10、反常 (第1/1页)

    好不容易给程晧讲完了一个知识点，齐思源起身打算去倒杯水，恰好手机震动了起来，他看向亮起的屏幕，那大大的“爸爸”两个字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桌子震得程晧手都麻了，他疑惑地抬起头，诧异地发现齐思源的眼睛里布满了惊慌和恐惧。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齐思源恍然回神，连忙拿起手机，匆匆说了句：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便立刻跑出了书房。

    梧桐树依旧随风摇曳着，他做好了心理准备，颤抖着手接起电话：“爸爸……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暴喝：“怎么这么迟才接电话！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？学校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！我一没看住你你就开始乱来了？是不是非得为难我你才开心？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很丢人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有什么用？管好自己才是你应该做的！老大不小了，别再让我管这管那的，我很忙！听到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齐父沉默一瞬，道：“行了，就这样吧，别再让我接到那种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程晧百无聊赖地写完最后一道习题，看了眼墙上的时钟，已经过去十分钟了，齐思源竟然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他不由得想起了刚才齐思源的表情，为什么看到爸爸打来的电话会害怕呢？

    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，连忙放下笔，快步走出书房。

    初夏的清风不知何时变得喧嚣了，阳台的门大敞着，深灰色的纱质窗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，猛烈地挥舞着它们的身躯，茶几上摆放的玻璃瓶中的几株小雏菊被这凶猛的呼啸吓得弯了腰。程晧眯起双眼，明明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，但这股风竟带着些许寒意，直刮得他眼睛疼。

    齐思源的身影就立在这片寒风中，强劲的风掀起了他的衣摆，纤瘦而白皙的腰时不时地显露出来，薄如纸片的身躯靠在栏杆边上，看起来摇摇欲坠，程晧心道“不好”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，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，“喂，你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，错愕地看着眼前苍白如纸的脸上挂了两道清晰的泪痕，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已是黯淡无光，眼眶更是充了血的鲜红。

    这样的齐思源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，虽然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但现在看来，齐思源肯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。

    程晧小心翼翼地抚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水，心里期盼他能给点反应。

    要是在往常，齐思源被他这么一碰，绝对第一时间跳起来骂人，可此时的齐思源就像一具僵硬的提线木偶，不会说话，没有动作，甚至无法流露一丝情感，就这么任人摆布，随意触碰。

    程晧颤抖地收回手，喉头忽然哽咽得厉害，仿佛硬生生地咽下了几粒苦涩的药丸。他目不忍视地把他拥入怀中，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么温暖的怀抱了，即使寒风肆意横行，将他的发丝捣乱，将他的泪眼风干，将他的手脚冰凉，也不能阻挡这片温暖直抵他的心房。

    有十年了吧……齐思源心想，母亲离开他已经十年了，这十年来，他是怎么过的，他已经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，就总会一遍遍地翻看他珍藏完好的十岁之前的全家福相册，还有那一封封泛黄的母亲的书信，信中母亲对他寄予了生的希望，希望他能坚强勇敢地活着。

    可是他却让母亲失望了……

    他望着远处乌浊的天空，眼眶浸出的泪水立刻被寒风吞噬得一干二净，即使如此，他的视线又很快变得模糊，他小声呜咽了起来：“mama……”

    程晧一愣，还没等他说话，就听齐思源带着nongnong的鼻音，呢喃着说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心脏忽然一阵绞痛，他想起前段时间在学校论坛里找到的一篇很早的帖子，帖子里有个匿名爆料人，用十分隐晦的文字爆出了齐思源的母亲——曾被誉为“童话建筑师”的文学大家袁竹女士，因癌症于2010年一月中旬去世，而再过不久便是齐思源的十岁生日。但是这个爆料人并没有附上证据证明袁竹就是齐思源的母亲，再加上了解齐思源的人少之又少，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相信爆料人的只言片语。

    原本程晧也对这个爆料深感怀疑，但现在来看，这个匿名爆料人说的大概是真的……

    他轻轻地、缓缓地抚摸着齐思源的脊背，形状分明的骨头硌着他的手心，他甚至能摸清这条脊椎骨有几节。

    忽然一阵寒风掠过，带起了他的衣角，风钻了进来，他把齐思源抱得更紧了，轻轻地握住他垂在一侧的手，冰冷的触感渗入温热的掌心，他的嘴唇紧紧贴着齐思源同样冰冷的耳朵，柔声劝道：“源源，外面风大，我们进去吧？”

    齐思源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程晧稍稍放开他，只见他的眼睛低垂着，下眼睑沾了些欲落的泪珠。

    他用指腹轻轻地抚去他的眼泪，心疼地哀求道：“源源，我们进去吧……”

    眼尾传来温热的酥痒，齐思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，泪珠滑落脸颊，传来一丝凉意，他颤抖着睫毛，再次睁开眼，缓缓看向眼前的人。

    那人拥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，晶透明亮，倒映着他的脸庞。忽然眼瞳微动，倒映的脸庞瞬间荡起涟漪，扭曲了五官，诡谲至极，齐思源呼吸一窒，刹那间如梦初醒，束缚着喉管的绳索终于解开，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新鲜氧气，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束缚着，他低头一看，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被人牵着，他急忙抽出手，惊皇失措地推开了身前的人。

    “源……齐思源？”

    齐思源躲闪着他的目光，闷头走进了客厅。

    程晧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有种既挫败又委屈的感觉，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温柔过，哪怕是安慰女朋友也没有这么痛心，齐思源可以说是第一个让他这么心疼的人，可是……可是他怎么能就这么狠心地把他推开呢？

    程晧心中一阵难受，他失落地挂在栏杆上，望着底下三两只跳跃的麻雀，黯然神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