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 青成山上 (第2/2页)

想起过去，想起他初见姜想时，对方拄着拐杖，在泥地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为自己唯一的亲人送葬，秦之垚不忍心再看见姜想就凭自己一个人苦苦支撑的样子了。

    对于有运动习惯又正值青壮年的秦之垚来说，几百级台阶算不上什么，只是负重登高还是比较辛苦，姜想就算再瘦，也是个成年男性，山爬到一大半，秦之垚也有些热，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流，姜想原本还撑着手，想要下去，走了几步就不挣扎了，挣扎只会让秦之垚更累，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，小心翼翼地擦着对方脸上脖颈上的汗。离得近，他不仅闻到熟悉的薄荷味儿，还有秦之垚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，淡淡的香氛味道让人眩晕，姜想觉得自己也许是太累了，看着对方头发里那个不易察觉的旋儿，身体慢慢放松了似的，甚至有种舒适的困意沉浸在大脑里，“都是别人的事儿，你不用做到这个份儿上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是别人的，但是你在乎的话，我也会在乎。”秦之垚的表情，姜想看不见，只是对方似乎是笑了，有着那种轻笑时才会发出的呼吸声。姜想沉默着没有作答，脑海中的天秤不知不觉缓慢地向着秦之垚的脊背又偏斜了一点，秦之垚总把那些重要的话说得轻飘飘，叫姜想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多背了个大活人，秦之垚也比姜想要走得快得多，到了山顶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，这里不算是太发达的地区，四周有三面都是山围绕着的，这座山是其中之一，可因为角度，视野格外开阔，那尊无头的大佛，也在眼前，山顶云雾缭绕，仿佛佛像只是将头隐去在云中，不露面似的。

    “去拜一拜吧。”秦之垚去一旁的流通处买了一把香火，在蜡烛前点燃，送了一束到姜想手里，两个人面对着这尊大佛，无言地鞠了几个躬。

    这场景莫名有点儿像古时候的拜天地，姜想从小就没什么玩伴，躲在柜台后看电视时，见了不少这样的画面，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生出这么奇怪的联想来，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秦之垚，对方依旧闭着双眼，看上去似乎和周围的信众们同样虔诚，他从不知道秦之垚也会相信这个。

    “你许愿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不知道会不会实现。”秦之垚其实从不求神问佛，他是在唯物主义思想下成长起来的怀疑论者，但他尊重别人的信仰，因为有时候，相信比不信要更加轻松。

    “是很难实现的事情吗？”姜想单方面地认为秦之垚的世界要更广阔也更复杂，他想不到对方会有什么要许愿才能完成的事儿，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，却又觉得这样不好，“别说，说了不灵。”

    秦之垚笑着，眼睛都弯了起来，他把姜想手里的香火接过来，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说了句话。

    “不被别人听见就行，我许愿能常见到你。”

    呼吸搔得耳朵发痒，秦之垚说完就握着香烛跑向了远处的大佛，将那把燃烧着的东西插进了硕大的香炉里，对方远远地冲自己挥手，笑得爽朗，姜想一瞬间觉得对方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子，是他如果中学时代遇见，会悄悄暗恋又不敢靠近的人。

    干嘛许这种愿望，又干嘛要告诉他呢。

    与其向神求，不如就向姜想他这个人求，是把他当成什么大罗神仙了吗，姜想觉得自己也一下子变成了个傻乎乎的青少年，缓了半晌，才按住耳朵脸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去拿平安锁，你在那儿等我一下。”

    秦之垚又喊了一句，便走进了旁边的流通处，姜想留在原地看人来人往，青成山即便是工作日，也香客不断，更别提是到了年末尾牙的时候，世人想要求的太多，大抵是说明这世上的不如意与苦痛太多。

    那大香炉前，秦之垚和姜想许愿的那一束，渐渐燃尽了，姜想盯着那火光，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两个人，是一对老夫妇，也在那香炉前插着烛火，这背影叫姜想觉得眼熟，他说不清楚，尽管这世上的人大抵都是相似的，甚至于衣着打扮也常常会撞到一起，姜想却偏偏觉得那两个人熟悉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咚——”正午时分的钟敲响，山中回荡着悠长的鸣声。

    那两个人缓缓地转身过来，露出了正脸，他们没看见姜想，姜想却看得真真切切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
    尽管衰老了一些，脊背佝偻，皮肤上的皱纹更多，目光也更浑浊，他们不是别人，是姜想就算死都忘不掉的人，赵老二和李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