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 洪水与蟑螂 (第1/1页)

    国小的时候，我霸凌过一个同学。

    当时我有一台最Ai的玩具车，我每天带着上学。後来那台玩具车，被一个低年级的同学抢走了。我原本可以抢回来，但却被他的班导撞见了。她说那孩子年纪b我小，所以我应该让着他，b我把玩具车送给他。

    那是第一次，巨大的力量像洪水一样冲进我的世界，带走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我开始霸凌他。

    只要他的班导不在，我就从窗外用橡皮筋S他，因为这样不会留下伤疤。我在走廊上遇到他时故意把他撞倒，在厕所遇到时不断对他骂着「消失吧你」、「你消失了最好」之类的话。那时候的我不懂得思考别人的感受，即使看见别人痛苦，也不会有任何感觉。我满脑子都希望他从我的眼前消失，所以我想b得他不敢来上学。

    後来，他真的从我眼前消失了。跟我对他的霸凌没有任何关联，他的父母离婚了，他也因为搬家转学去了其他地方。

    我的愿望实现了，但是，我却感到很害怕。那感觉像是我朝着一个地方游了好久好久，却突然被一阵洪水，冲到了目的地。愿望实现不过是巧合，与我相关的事情，如何发展却与我无关，这样的无力感像要将我压碎。

    不过，对於那时候的我来说，所谓的洪水，其实就是身边的大人们。我幻想着等我也变成大人了之後，我会有一艘船，可以航向自己想前进的方向。

    考上北都大学的时候，我曾经有机会航向自己想前进的方向，但mama的眼泪和话语，让我放开了船舵。从那时候开始，她握住了我的船舵。我有很多方法夺回我的船舵，但我却没有。我的双手变得无法抓住任何东西，只能任由重要的事物被肆意夺走。所以，我开始希望她消失。

    我的愿望又实现了。现在，她从我的世界消失了，但我感到更加害怕。把她带走的是洪水，更大的洪水。洪水一并带走很多东西，到今天为止我绞尽脑汁思考的一切，拚尽全力做的事，全都被洪水带走了。

    我发现自己手中从来没有什麽船舵。就像陈雨静说的一样，我们只是蟑螂而已。蟑螂即使被从陆地上冲进地下避难所，在水上飘了一整天，也Si不了。虽然Si不了，却也做不了任何事。即使好不容易拥有了什麽，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又会被洪水夺走。

    「你还在写那个日记啊？」

    前进的巴士上，原本坐在朱思婷身旁的卢筱帆，不知道什麽时候跨越走道，坐到了我的身边。我看了一眼朱思婷，她还没醒来。

    「这个才不是日记。」

    我放下手中的小笔记本，她反而把脑袋凑了上去。

    「哇，以前用萤光笔写的部分，现在好难看清楚......你g嘛要把自己的名字写成柯博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这个是。」

    「骗人！明明写的就是你自己的事！现在这段怎麽变成第一人称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管很多欸，不要偷看别人的东西好不好。」

    我合上小笔记本。卢筱帆沉默了一下，像是有别的话想说。

    「g嘛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你......都不会伤心吗？」

    「......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诚实回答她。我现在的感受是什麽，我真的不知道。

    巴士驶上坡道，我转头看向窗外，看着已然毁灭的和平村。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那是我在躲进地下之前，就一直想逃离的村子，我最讨厌的村子。

    mama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陈雨静被留在那里，爸也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河狸被留在那里。同学和教授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录音笔被留在那里。财产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农田、工地、避难处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帮助过的人被留在那里。讨厌的人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素描本被留在那里。幻想过的未来被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我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，握起来，然後张开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，卢筱帆问我要去哪，我没有回答，直直走向坐在最後一排的图努卢与月蚀。

    「这台巴士开往哪里？」我问他们。

    「北都。」

    他们的回答与我的猜测相同。

    「到了北都之後，我可以加入你们吗？」

    月蚀盯着我瞧。

    「会主动说想加入我们的人，都是那些眼里充满复仇怒火的人，像你这麽冷静的，我还是第一次见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。」我随口回应。

    月蚀露出微笑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，示意让我坐下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麽想加入我们？」

    我依然站着。她似乎想和我促膝长谈，但我不知道可以说些什麽。说话好麻烦，看着她的眼睛也好麻烦，什麽都好麻烦。活着好麻烦，但是我还活着。如果......

    如果把黑影都杀了，洪水是不是会退去？

    到那个时候——

    「我想要活得像个人。」

    图努卢疑惑地看向月蚀，月蚀似乎很中意这个回答，露出尖牙笑着。

    「欢迎加入。」

    月蚀朝我伸出手，邀请我与她握手。明天开始的人生会是什麽样子，我完全无法想像。

    但就和蟑螂一样，我也会在陌生的地方，找到方法活下去吧。

    我伸出手——